大学记趣

不知不觉离开大学校园已有若干年了，竟然觉得恍如隔世，而不是恍如隔壁。工作倥偬、被大大小小里里外外大爷老板逼得手忙脚乱想上梁山都不可能之余，居然时不时追忆起，世上还有一种生活，叫大学……

十余年前，学校每月发菜票、饭票，每月颜色不一，逾期即废。听老生言，以前所发系牛皮纸制成，耐磨耐用，流通日久，竟成为校园周遍各色餐厅商店之辅币，学生以之代币，老板收之泰然并以之找零。校方无奈，遂厉行改革，回收旧币并改用一次性纸币。既如此，仍不乏餐馆商店老板于月初收菜票饭票，至月底最后几天抛售者。大三时，又改为磁卡刷卡制，未及一年即因磁卡易磨损且造价高，又改为用一种打孔之卡，余犹记其为“南开太阳卡”。现今放眼全国大学，已比比皆是，无复当初人人手中花花绿绿一片纸票之盛况矣。

全国各大学推行军训未几载，而吾校即深受其苦：每年暑期军训均有大批量男生女生于烈日下晕倒，每次夜间紧急集合总有从上铺跌下受伤者。校方不堪其扰，遂将军训日期改为寒假之后。虽如此，每年亦不乏列队型时晕厥者。

某男每以魏晋风度自命，尤爱看通宵录像，常呼朋唤友联袂彻夜不归。其时扫黄打非甚严，往往一家录像厅看完不久即被查处，不时有外系某某命大福大于警察深夜围剿之时逃命而归之传言。而某男招朋引类不辍，竟每每毫发无伤。一日，生物系安某忽来隔壁宿舍寻人，欲请介绍何处有未被查封之录像厅。问找谁，云只知其人名“光”，众人皆曰不知。安某沉吟良久，忽云：“就是你们系某某著名女生之男友。”众大哗，纷纷质问，其人名“亮”，何以如此指鹿为马？安某狂费半日口舌，亦气鼓鼓反问：“光、亮有什么区别？”某男闻之，啼笑皆非之余，亦深自惕戒，颇为收敛云。

某男肤白，加之素来干净，勤洗手脚，故与众多邋遢同室相比，益发醒目。尤令某人得意者，竟有女生当面赞其肤腻，遂沾沾自喜不已。同室讽之，作种种恶心阿谀之语奉承其面如敷粉，某人亦坦然受之，并自嘲云：“天生丽质难自弃。”旁边另一宿舍老大旁观良久，且素来不文，一时走神，当下惊问：“什么？天生弱智？”其“天生弱智难自弃”之名遂不胫而走。

张某素有洁癖，每日均香皂净手若干遍，即中午无论夏冬均用毛巾擦身。某次公共浴室忽有人患“扁平疣”，一时受传染者甚众。张某虽守身如玉，亦未幸免。其时得“扁平疣”者虽多，然多发病于背上，其人则脸上臂上皆有，盖每日大力擦身之际毛，巾游走全身故也。众腌臜男生幸灾乐祸，争相探看。

男生屈某貌虽不扬，脂粉气甚浓，举止忸怩，出语娇柔，令人寒毛直竖。因在宿舍年齿为次，人送绰号“二娘”。每贵妃出浴罢，取镜及电梳子，仔仔细细小心翼翼将额前一绺秀发烫成卷发。而对门宿舍刘某天生卷发，每为此苦恼不已，洗浴后总爱将头发梳成整齐之分头，油光可鉴，状如青年郭沫若徐志摩。旁人扼腕，以不能有偷天换日偷梁换柱手段将二人头发对调为憾。

魏某瘦长骠捷，体育特招生也。暇日打乒乓球，开战前总爱将球拍提至耳侧，俟球来则猛烈还击，动作潇洒，自诩此招牌动作为“美人照镜”。有善謔者，遂望文生义，由“美人”而联想至“维纳斯”，且其人亦姓魏，遂称其“魏那厮”。又有体育系某肌肉男，素来崇拜拳王道格拉斯，某暑期过后，在向同室诸人屈肘挺胸显摆健身成果时，适同乡夏某来访，冷言曰：“好一个dog——拉斯！”当即绝倒一片。那厮与拉斯二人，平素常同场训练，关系甚洽。

考研之时，人人用命。为增营养，郝某购得数斤鸡蛋，见室内杂物如山，惟桌上某处放着16开之《政治大纲》，面积够大，又颇干净，遂放鸡蛋于其上，外出打水。同室岑某来，见自己之政治书竟被一脏兮兮布袋压着，认出是郝某之物，怒从中来，一把拎起,即掷往郝某床上。甫一出手，即觉不妙，然已抢救不及，一声钝响，蛋碎泰半，然幸未外溢。急取蛋拣视，则大呼万幸。盖完全破碎者一半，已破者近半，完好者寥寥。岑某急中生智，见时已近午饭时分，遂将能食者全部磕出纳入饭盆，拿至后院小饭馆，出贰元油火费，倩老板烹一香喷喷货真价实之炒鸡蛋，拿去进贡女友，据云其女友大加赞赏大块朵颐不迭。而郝某亦颇得意，获偿之余，更有人自愿清洗脏袋，复多一口头谈资。时人谓之双赢。

鸡蛋事件不久，又有后续。某晨，岑某匆匆去楼门口购得小饼一鸡蛋一，置于桌上，即去洗漱。盖大家均晚起，不到快上课时分不起床，每此时公共卫生间即人满为患；而先买饭后洗漱，既错开时间，又可在时间来不及的情况下边赶路边吃饭也。待岑某归，则见鸡蛋渺无影踪，而床边郝某正与别人谈笑风声，手中赫然一枚鸡蛋！岑某便寻不得，遂认定郝某私吞，恨恨怒视良久，而郝某却不以为意，坦然大啖。岑某见事无可挽回，气愤中三口两口吞落小饼，上课去也。其人前脚刚走，同室耿某即满脸诡笑，从一茶杯中取出鸡蛋一枚，盖适才所藏也。待耿某向大家讲清缘由，郝某方始醒悟：“怪不得他刚才那样看我！”

某次开学会用餐，恰与北京某最著名大学中文系若干师出同门之女研究生同席。某女年岁甚大，与另一年少女子搭讪，连呼“师姊”，盖入门晚也。年少女子蹙眉曰：“再叫就被你叫老了。再说只是我们的导师是师兄弟，又不是我们。”答云：“就算我是二房的，也得叫您师姊呀。”年少女子迅即回敬：“等你扶正了，你也就是师姊啦！”